强军先锋|走近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{究员王戟(上)}

——走近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（上）

■解放军报记者 王通化 王天益 张琳 康子湛

王戟介绍“天河二号”超级计算机（资料照片）。作者供图

若将轮椅视作一件寻常工具，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所乘的这辆，轮圈半径不过三十厘米，座椅宽度尚不及肩。2013年，王戟因病高位截肢，自此它成为他自由行动的依托，也构筑起他难以逾越的方寸天地。

一辆轮椅，究竟能行多远？

若将它视作一位忠实伙伴，王戟与它一同穿梭于医院、校园与家之间，日常活动范围虽仅限三四公里，却屡屡跨越常人难以想象的障碍，从长沙延伸至北京、南京、上海，现身于科研攻关一线与学术会议讲台之上。一辆轮椅，又能跑出怎样的速度？

若将它视作一辆战车，王戟驾驭着它一路披荆斩棘，跑出了令人瞩目的加速度：主持完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等十余项重大项目，为国防科研事业培育了一百二十余名硕士博士，担任某国防973项目技术首席专家，并荣膺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……

身困于方寸轮椅，心怀着锋锐长戟。一条条轮椅碾过的轨迹，镌刻着王戟在人生剧变后的顽强拼搏，也定格出强军征程上始终如一的冲锋姿态。

冲锋，踏平坎坷——“只要脑子还能用，手还能动，我就不会停下”

讲台上，王戟边讲边行，不时以板书演算。写着写着，一回身，学生们竟消失不见。他心头一震，猛然睁眼，却见一辆空荡荡的轮椅……

又是一场梦！失去双腿多年，王戟仍时常梦见自己站立于讲台的往昔——仿佛一台出了故障的计算机，反复重启同一程序。

重启的原点，定格于2013年1月23日。

那年，王戟四十三岁。此前，他以超乎常人的速度茁壮成长：不满十四岁考入大学，三十三岁晋升教授，三十八岁摘得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，四十三岁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……有人评价他“每一步都踩在加速器上”。

那天，距除夕尚不足三周。肩挑科研与教学双重担子，王戟忙得不可开交：上午出差返校，中午制作课件，下午研究实验室规划，晚间拜访与会专家……犹如一台高性能计算机，满负荷运转。

直至深夜，背部一阵剧痛袭来，仿佛一行强行插入的代码，试图改写生命的进程。

“主动脉夹层！”查明病因，医生不禁为王戟捏了把汗。这是最凶险的心血管急症之一，死亡率高达20%。

经过长达十三小时的手术、流失全身近半血液、持续昏迷十余天后，王戟挺了过来。不幸的是，当他再度苏醒时，已失去了几乎整个双腿。

步履匆匆的行者失了腿脚，光芒正耀的星斗坠入乌云。

未来何去何从？主治医生俞芳坦言，接受此类手术者，日后通常以静养为主。同事慨叹，“以他的成就，躺平休息亦属不凡”。

果真如此吗？那些日子，素来爱笑的王戟陷入少有的消沉。但不久，他又重拾科学家的理性与军人的坚韧。老友前来探望，一时无语凝噎，他反倒宽慰对方：“幸好，我是做软件的，只要脑子还能用，手还能动，我就不会停下。”

彼时，长沙寒冬方过，大地万物复苏。那个春天，党在新时代的强军目标开启了人民军队的新征程。新征程上，失去双腿的王戟未曾折戟，而是开始了新的冲锋。

尚在重症监护室中，他便开始为学生修改论文，推送前沿文章。赴北京进行康复训练时，他一边锻炼生活自理能力，一边联络学界同仁，推动成立中国计算机学会形式化方法专委会，促进国家在该领域的学术研究与人才培养。

2015年初，身体尚未完全康复，他便摇着轮椅重返校园。作为技术首席专家主持某国防973项目，他与大家共研课题，为学生授课，参加学术会议。他甚至很快做到独自从轮椅上出租车、只身赴外地出差。

人们熟悉的王戟似乎又回来了，他的工作量与常人无异，以至于大家“总忘记他是个病人”。

然而，时间与身体悄然记录了一切。

2021年初，经过六年攻关，王戟主持的某国防973项目顺利结题。与此同时，蛰伏的病魔卷土重来，他的身体出现肾衰竭症状——尿毒症！他再次被医院判定为危重病人。

半年过后，经过每周两次的透析治疗，病情刚见缓解，他便又带领团队申报承担军委科技委某项目，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课题，投入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研究……2024年，他的身体再度报警，不得不再次住院治疗。

一边科研闯关频传捷报，一边身体闯关屡拉警报。

如今，王戟一周需做三次透析，下班后都得住院。白天，他仍是同事与学生眼中的“难题终结者”“身披铠甲的斗士”。只有夜晚回到病房，他才变回那个疲惫虚弱、满身伤痛的病人。

医生俞芳表示，截肢者常伴终身幻肢痛，那种痛猝不及防、犹如电击，有人痛得大汗淋漓、失声痛哭，有人痛得彻夜难眠、精神崩溃。王戟也曾为此向她求助，但他的同事、学生与家人从未听他喊过疼。

“他展现给众人的永远是乐观与坚韧。”在同事李祐国心中，唯一的例外是2021年那次送医。

当时，因肾衰竭极度虚弱的王戟，已无力自行下车。李祐国弯下腰，让王戟抱住他的脖子，随后一手搂住王戟的腰，一手扳住车门框，倒退着缓缓挪动。

那一刻，李祐国突然感到，怀中的王戟如此之轻，轻到单臂便能抱起；他所背负的又如此之重，重得哪一项都非常人所能承受。那一刻，这个敦实的汉子内心五味杂陈，泪水不禁夺眶而出——“都说他冲锋不止，谁能体会，他是在用半截身子冲锋啊！”

冲锋，抢占潮头——“只有做前沿的科学研究，才更容易发现前沿”

高可信软件究竟为何物？

若问时下热门的人工智能大模型，它们多半会告知：在航天、交通、核电、军工等“生死攸关”“不容有失”的领域，要确保软件运行绝对可靠、极致安全，便需依赖高可信软件技术。

它与人人相关，却又鲜为人知。早在多年前，王戟便洞见了这项研究的基础性与前沿性。

时值世纪之交，互联网浪潮席卷全球，搜索引擎、电子商务、即时通讯等软件如雨后春笋般涌现，国内商业门户网站相继上市，“软件定义未来”的蓝图徐徐展开。作为软件技术方向的博士，王戟却将目光投向另一些“事件”——

海湾战争中，某国防空导弹因控制软件缺陷未能拦截来袭导弹，造成大量伤亡；1996年，某型火箭首飞时因导航软件代码问题而爆炸；90年代末，电脑“千年虫”问题引发全球性恐慌……

或许源于军人特有的安全敏感与底线思维，王戟更加关注软件质量问题。在他看来，随着我军从机械化向信息化加速转型，越来越多的武器装备加装软件“大脑”，软件便是关乎生死的枪炮，决不能在关键时刻卡壳、炸膛。

经过深入研究，2003年，王戟与导师共同发表论文《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》，在国内率先提出“高可信软件技术”概念，构建起我国该领域最早的理论框架，至今仍被学术界广泛引用。

熟悉王戟的同行都称他“学术品位很高”，对技术前沿的敏感洞察超乎常人。

教授陈立前至今难忘一件往事。刚读硕士时，王戟交给他一本出版不久的国外学术专著，要求他用一年时间潜心研读。陈立前依言而行，后来撰写博士论文时从中获益良多。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，十年之后，那本专著的作者摘得了有“计算机界诺贝尔奖”之称的图灵奖。

“王老师当时是怎么看出来的？”陈立前每每提及此事，总是敬佩不已，也由此深深记住了王戟常说的那句话：只有站上高山，才能看到更高的山；只有做前沿的科学研究，才更容易发现前沿。

前沿在哪里？在王戟眼中，它不只是学术上的新概念，更是国家和军队战略层面的新需求，二者紧密结合，才是“值得研究的研究”。

2012年，党的十八大作出推动国防和军队信息化建设加速发展的战略部署。面对信息化建设中的软件可信保障难题，王戟牵头发起某国防重大项目。项目结题时，评价报告认定：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、国内领先，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。

2023年，新一轮人工智能热潮兴起。不久后，一篇王戟团队发表于三年前的论文引起众多研究者关注。那是一项关于人工智能可信性问题的研究——在新技术的浪潮奔涌之前，他们已开始为国家和军队的安全构筑坚实堤坝。

站在最前沿，并不意味着轻松挺进“无人区”，每一项突破与超越都充满激烈竞争。

有一次，王戟团队参加国际学术会议。会议间隙，一家外国公司手持宣传页推销软件产品。然而，当团队成员上前时，推销者立刻收起产品：“对不起，这款软件不能给你们看。”

“软件也有硬核。那是这个领域的根技术，买不来，只能靠自己。”那年，王戟指导尚在攻读博士的刘万伟，向高可信软件领域的一类重要算法发起攻关。经过两年艰苦研究，他们终于取得成果。论文投稿后，却被告知已有国外同行提前两月拿出相同结果。

不甘心，继续干！又过两年，他们拿出更优成果。从此，新算法比当时全球最优算法的复杂度降低了一个指数级。

他们用四年时间写就的那篇论文虽仅薄薄几页，却像一座山峰，挺立于一片学术领地的前沿。

冲锋，甘掘深井——“如果一件事重要，就该有人去做，不管台前还是幕后”

细览一份王戟的重大科研项目清单，有三个数据引人深思。

三十——从事高可信软件研究多年，王戟主持了三十多个国家和军队层面的科研项目，除重病期间的两年外，几乎每年都是多个项目压茬推进，有时甚至同时承担三四个项目。这，是一位科研工作者的高强度冲锋指数。

五十——在王戟承担的这些项目中，有超过50%因涉及国防安全不能透露而被简称为“某项目”。这，是一位军队科研工作者的潜心为战指数。

七十五——在另一半有完整名称的项目中，又有超过75%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。这，是一位基础研究攻关者的原始创新指数。

三个数字如同三维坐标，清晰定位出王戟的事业观：有一种冲锋叫“甘居幕后”，不显山、不露水，数十年如一日，做那奠基的石、沉默的雷。

“我们做的很多任务是不能说的，一个字都不能说。”聊到成就感，王戟团队的毛晓光教授几次欲言又止。

其实，即使能说，也难说清楚。高可信软件被称作“工具里的工具、软件中的软件”，是给重大工程关键软件系统“把脉”、找问题的“医生”。前不久，王戟团队为某国产操作系统做了一个重要软件模块验证，发现并反馈了几十个问题。软件开发者觉得很有用，可也仅此而已，“一个人有了成就，很少把功劳归于给他看过病的医生”。

纵然如此，王戟仍一门心思往前冲、往重大任务里“钻”。

某装备关键系统运行依靠一套稳定可靠的控制软件，软件一旦出现异常，后果不堪设想。那年，得知该控制软件要测试验证，王戟主动找上门去自荐：“你们一定要用用我们这个方法。”

这是一场近一年时间的“自讨苦吃”。用国外成熟工具和方法未查出多少问题，他们便自行打造了一款工具继续探查。一个漏洞、两个漏洞……随着研究不断深入，那些隐藏已久的“炸点”被他们发现，并拆除在走上战场之前。

“如果一件事重要，就该有人去做，不管台前还是幕后。”这些年来，王戟的微信一直未变：“deep code”（深度代码）。名号藏意，一个“深”字，正是王戟对这份事业的体悟与独白。

这“深”，是“深宫冷院”。高可信软件专业论文发表难、成果产出慢、应用领域窄，是很难坐的“冷板凳”。前两年，因申报某奖项，王戟团队的成员联系了一些有过合作的同行，结果发现，很多人都换了单位、转了研究方向。

这“深”，是“深奥烧脑”。王戟验证软件高可信的“绝活”叫形式化方法。这门方法运用数学推理来保证软件的可靠性，理论性强、门槛极高。在网上关于这门方法的一条问答中，一个“避坑”该专业的帖子引来一群人附和。

这“深”，是“深藏功名”。这些年，王戟的研究成果在航空航天、武器装备等领域得到广泛应用，服务于诸多重大工程，有的甚至是荣获国家和军队大奖的项目，而他们通常得到的，只是一页纸的成果应用证明。

“他们的工作常常不被看见。”中国科学院院士王怀民说，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、一般人很难进入的方向。

行人迹罕至之路，见人所未见之景。王戟很欣赏逻辑学上关于“元级”和“目标级”的概念，他认为，基础研究解决的就是“元级”的问题，可能会显得在幕后，但反而能服务更多“目标级”的对象。

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。王戟所在的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，诞生了中国首台亿次巨型计算机“银河-Ⅰ”、创下全球超级计算机“六连冠”的“天河二号”。这些年，高光的事业一直就在身边，他却始终在“冷门硬核”的赛道上冲锋。

王戟参加高考那年，语文试卷的作文材料是一幅题为《这下面没有水，再换个地方挖》的漫画，画中人挖了很多口深浅不一的井，却最终在即将出水时放弃。

当时在考卷上写了什么，王戟已毫无印象，只记得自己更擅长数学，高考语文“考得不太好”。

四十多年后，他用毕生精力，为国家和军队在高可信软件领域掘出一口“深井”，交出了另一份高分答卷。

冲锋，只争朝夕——“我们不能停，项目等不起，国家和军队等不起”

穿过国防科技大学的北大门一路向南，挺立着一面高大的训词墙。

墙上，习主席致国防科技大学的训词鲜红醒目，首句便鲜明标定出这所军校的定位——“高素质新型军事人才培养和国防科技自主创新高地”。

清晨，王戟在训词墙东侧的小广场下车，随后坐上轮椅，从无障碍通道驶入天河楼，进电梯、出电梯，左拐、再右拐，进办公室……过弯时，那辆轮椅的速度丝毫不减，一只大手往墙角轻轻一扶，便顺势“漂移”了过去。

“感觉王老师摇轮椅的速度越来越快了，有时我们得小跑才能跟上。”硕士研究生刘兴鹏说。

团队成员陈振邦也有同感。去年春节假期，王戟因推进某项目召集大家开了三次线上会议。“会前会后的工作都是他在做，过年他几乎就没有休息。”陈振邦说。

博士研究生陶麒任记得，去年暑假期间，他们与另一合作团队比着赶进度，“王老师每三天就要跟大家开一次会，解决推进中的问题”。一个暑假过完，他们取得很大突破，将整个项目向前推进了一大步。

教授唐玉华记得，一次项目推进会，王戟一直追着合作方完成预定指标，双方从上午九点一直争论到中午。由于下午还有课要上，唐玉华给王戟打了一份盒饭便匆匆离开。后来她得知，到下午讨论结束，那份饭王戟一口未吃。

因为忘我而病危的王戟，闯过生死线后依然忘我。

并非没人劝他。有时，一些会议或讨论时间过长，团队成员或合作伙伴都会关切地问：“王老师，要不休息一下，不急这一时！”

“没关系，我可以的！”王戟总是如此回答。有时，他还会推心置腹地跟团队成员讲：“我们不能停，项目等不起，国家和军队等不起！”

在同事和学生眼中，王戟将自己的时间“抠”到了极致——

他每周三次透析、每次四小时，透析后的病人非常虚弱，需要休息一段时间。以前，医生安排他上午透析、下午休息。后来，他主动找到医生，将透析时间从上午调整到下午，“晚上恢复下，还可以省出一个上午来工作”。周末他也通常不休息，他说，做透析的时间就算是“双休日”了。

他到外地出差，总是尽量当天往返，通常坐最早的航班出发，深夜又乘最晚的航班赶回长沙，“这样……

强军先锋|走近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{究员王戟(上)}

——走近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（上）

■解放军报记者 王通化 王天益 张琳 康子湛

王戟介绍“天河二号”超级计算机（资料照片）。作者供图

若将轮椅视作一件寻常工具，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所乘的这辆，轮圈半径不过三十厘米，座椅宽度尚不及肩。2013年，王戟因病高位截肢，自此它成为他自由行动的依托，也构筑起他难以逾越的方寸天地。

一辆轮椅，究竟能行多远？

若将它视作一位忠实伙伴，王戟与它一同穿梭于医院、校园与家之间，日常活动范围虽仅限三四公里，却屡屡跨越常人难以想象的障碍，从长沙延伸至北京、南京、上海，现身于科研攻关一线与学术会议讲台之上。一辆轮椅，又能跑出怎样的速度？

若将它视作一辆战车，王戟驾驭着它一路披荆斩棘，跑出了令人瞩目的加速度：主持完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等十余项重大项目，为国防科研事业培育了一百二十余名硕士博士，担任某国防973项目技术首席专家，并荣膺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……

身困于方寸轮椅，心怀着锋锐长戟。一条条轮椅碾过的轨迹，镌刻着王戟在人生剧变后的顽强拼搏，也定格出强军征程上始终如一的冲锋姿态。

冲锋，踏平坎坷——“只要脑子还能用，手还能动，我就不会停下”

讲台上，王戟边讲边行，不时以板书演算。写着写着，一回身，学生们竟消失不见。他心头一震，猛然睁眼，却见一辆空荡荡的轮椅……

又是一场梦！失去双腿多年，王戟仍时常梦见自己站立于讲台的往昔——仿佛一台出了故障的计算机，反复重启同一程序。

重启的原点，定格于2013年1月23日。

那年，王戟四十三岁。此前，他以超乎常人的速度茁壮成长：不满十四岁考入大学，三十三岁晋升教授，三十八岁摘得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，四十三岁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……有人评价他“每一步都踩在加速器上”。

那天，距除夕尚不足三周。肩挑科研与教学双重担子，王戟忙得不可开交：上午出差返校，中午制作课件，下午研究实验室规划，晚间拜访与会专家……犹如一台高性能计算机，满负荷运转。

直至深夜，背部一阵剧痛袭来，仿佛一行强行插入的代码，试图改写生命的进程。

“主动脉夹层！”查明病因，医生不禁为王戟捏了把汗。这是最凶险的心血管急症之一，死亡率高达20%。

经过长达十三小时的手术、流失全身近半血液、持续昏迷十余天后，王戟挺了过来。不幸的是，当他再度苏醒时，已失去了几乎整个双腿。

步履匆匆的行者失了腿脚，光芒正耀的星斗坠入乌云。

未来何去何从？主治医生俞芳坦言，接受此类手术者，日后通常以静养为主。同事慨叹，“以他的成就，躺平休息亦属不凡”。

果真如此吗？那些日子，素来爱笑的王戟陷入少有的消沉。但不久，他又重拾科学家的理性与军人的坚韧。老友前来探望，一时无语凝噎，他反倒宽慰对方：“幸好，我是做软件的，只要脑子还能用，手还能动，我就不会停下。”

彼时，长沙寒冬方过，大地万物复苏。那个春天，党在新时代的强军目标开启了人民军队的新征程。新征程上，失去双腿的王戟未曾折戟，而是开始了新的冲锋。

尚在重症监护室中，他便开始为学生修改论文，推送前沿文章。赴北京进行康复训练时，他一边锻炼生活自理能力，一边联络学界同仁，推动成立中国计算机学会形式化方法专委会，促进国家在该领域的学术研究与人才培养。

2015年初，身体尚未完全康复，他便摇着轮椅重返校园。作为技术首席专家主持某国防973项目，他与大家共研课题，为学生授课，参加学术会议。他甚至很快做到独自从轮椅上出租车、只身赴外地出差。

人们熟悉的王戟似乎又回来了，他的工作量与常人无异，以至于大家“总忘记他是个病人”。

然而，时间与身体悄然记录了一切。

2021年初，经过六年攻关，王戟主持的某国防973项目顺利结题。与此同时，蛰伏的病魔卷土重来，他的身体出现肾衰竭症状——尿毒症！他再次被医院判定为危重病人。

半年过后，经过每周两次的透析治疗，病情刚见缓解，他便又带领团队申报承担军委科技委某项目，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课题，投入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研究……2024年，他的身体再度报警，不得不再次住院治疗。

一边科研闯关频传捷报，一边身体闯关屡拉警报。

如今，王戟一周需做三次透析，下班后都得住院。白天，他仍是同事与学生眼中的“难题终结者”“身披铠甲的斗士”。只有夜晚回到病房，他才变回那个疲惫虚弱、满身伤痛的病人。

医生俞芳表示，截肢者常伴终身幻肢痛，那种痛猝不及防、犹如电击，有人痛得大汗淋漓、失声痛哭，有人痛得彻夜难眠、精神崩溃。王戟也曾为此向她求助，但他的同事、学生与家人从未听他喊过疼。

“他展现给众人的永远是乐观与坚韧。”在同事李祐国心中，唯一的例外是2021年那次送医。

当时，因肾衰竭极度虚弱的王戟，已无力自行下车。李祐国弯下腰，让王戟抱住他的脖子，随后一手搂住王戟的腰，一手扳住车门框，倒退着缓缓挪动。

那一刻，李祐国突然感到，怀中的王戟如此之轻，轻到单臂便能抱起；他所背负的又如此之重，重得哪一项都非常人所能承受。那一刻，这个敦实的汉子内心五味杂陈，泪水不禁夺眶而出——“都说他冲锋不止，谁能体会，他是在用半截身子冲锋啊！”

冲锋，抢占潮头——“只有做前沿的科学研究，才更容易发现前沿”

高可信软件究竟为何物？

若问时下热门的人工智能大模型，它们多半会告知：在航天、交通、核电、军工等“生死攸关”“不容有失”的领域，要确保软件运行绝对可靠、极致安全，便需依赖高可信软件技术。

它与人人相关，却又鲜为人知。早在多年前，王戟便洞见了这项研究的基础性与前沿性。

时值世纪之交，互联网浪潮席卷全球，搜索引擎、电子商务、即时通讯等软件如雨后春笋般涌现，国内商业门户网站相继上市，“软件定义未来”的蓝图徐徐展开。作为软件技术方向的博士，王戟却将目光投向另一些“事件”——

海湾战争中，某国防空导弹因控制软件缺陷未能拦截来袭导弹，造成大量伤亡；1996年，某型火箭首飞时因导航软件代码问题而爆炸；90年代末，电脑“千年虫”问题引发全球性恐慌……

或许源于军人特有的安全敏感与底线思维，王戟更加关注软件质量问题。在他看来，随着我军从机械化向信息化加速转型，越来越多的武器装备加装软件“大脑”，软件便是关乎生死的枪炮，决不能在关键时刻卡壳、炸膛。

经过深入研究，2003年，王戟与导师共同发表论文《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》，在国内率先提出“高可信软件技术”概念，构建起我国该领域最早的理论框架，至今仍被学术界广泛引用。

熟悉王戟的同行都称他“学术品位很高”，对技术前沿的敏感洞察超乎常人。

教授陈立前至今难忘一件往事。刚读硕士时，王戟交给他一本出版不久的国外学术专著，要求他用一年时间潜心研读。陈立前依言而行，后来撰写博士论文时从中获益良多。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，十年之后，那本专著的作者摘得了有“计算机界诺贝尔奖”之称的图灵奖。

“王老师当时是怎么看出来的？”陈立前每每提及此事，总是敬佩不已，也由此深深记住了王戟常说的那句话：只有站上高山，才能看到更高的山；只有做前沿的科学研究，才更容易发现前沿。

前沿在哪里？在王戟眼中，它不只是学术上的新概念，更是国家和军队战略层面的新需求，二者紧密结合，才是“值得研究的研究”。

2012年，党的十八大作出推动国防和军队信息化建设加速发展的战略部署。面对信息化建设中的软件可信保障难题，王戟牵头发起某国防重大项目。项目结题时，评价报告认定：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、国内领先，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。

2023年，新一轮人工智能热潮兴起。不久后，一篇王戟团队发表于三年前的论文引起众多研究者关注。那是一项关于人工智能可信性问题的研究——在新技术的浪潮奔涌之前，他们已开始为国家和军队的安全构筑坚实堤坝。

站在最前沿，并不意味着轻松挺进“无人区”，每一项突破与超越都充满激烈竞争。

有一次，王戟团队参加国际学术会议。会议间隙，一家外国公司手持宣传页推销软件产品。然而，当团队成员上前时，推销者立刻收起产品：“对不起，这款软件不能给你们看。”

“软件也有硬核。那是这个领域的根技术，买不来，只能靠自己。”那年，王戟指导尚在攻读博士的刘万伟，向高可信软件领域的一类重要算法发起攻关。经过两年艰苦研究，他们终于取得成果。论文投稿后，却被告知已有国外同行提前两月拿出相同结果。

不甘心，继续干！又过两年，他们拿出更优成果。从此，新算法比当时全球最优算法的复杂度降低了一个指数级。

他们用四年时间写就的那篇论文虽仅薄薄几页，却像一座山峰，挺立于一片学术领地的前沿。

冲锋，甘掘深井——“如果一件事重要，就该有人去做，不管台前还是幕后”

细览一份王戟的重大科研项目清单，有三个数据引人深思。

三十——从事高可信软件研究多年，王戟主持了三十多个国家和军队层面的科研项目，除重病期间的两年外，几乎每年都是多个项目压茬推进，有时甚至同时承担三四个项目。这，是一位科研工作者的高强度冲锋指数。

五十——在王戟承担的这些项目中，有超过50%因涉及国防安全不能透露而被简称为“某项目”。这，是一位军队科研工作者的潜心为战指数。

七十五——在另一半有完整名称的项目中，又有超过75%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。这，是一位基础研究攻关者的原始创新指数。

三个数字如同三维坐标，清晰定位出王戟的事业观：有一种冲锋叫“甘居幕后”，不显山、不露水，数十年如一日，做那奠基的石、沉默的雷。

“我们做的很多任务是不能说的，一个字都不能说。”聊到成就感，王戟团队的毛晓光教授几次欲言又止。

其实，即使能说，也难说清楚。高可信软件被称作“工具里的工具、软件中的软件”，是给重大工程关键软件系统“把脉”、找问题的“医生”。前不久，王戟团队为某国产操作系统做了一个重要软件模块验证，发现并反馈了几十个问题。软件开发者觉得很有用，可也仅此而已，“一个人有了成就，很少把功劳归于给他看过病的医生”。

纵然如此，王戟仍一门心思往前冲、往重大任务里“钻”。

某装备关键系统运行依靠一套稳定可靠的控制软件，软件一旦出现异常，后果不堪设想。那年，得知该控制软件要测试验证，王戟主动找上门去自荐：“你们一定要用用我们这个方法。”

这是一场近一年时间的“自讨苦吃”。用国外成熟工具和方法未查出多少问题，他们便自行打造了一款工具继续探查。一个漏洞、两个漏洞……随着研究不断深入，那些隐藏已久的“炸点”被他们发现，并拆除在走上战场之前。

“如果一件事重要，就该有人去做，不管台前还是幕后。”这些年来，王戟的微信一直未变：“deep code”（深度代码）。名号藏意，一个“深”字，正是王戟对这份事业的体悟与独白。

这“深”，是“深宫冷院”。高可信软件专业论文发表难、成果产出慢、应用领域窄，是很难坐的“冷板凳”。前两年，因申报某奖项，王戟团队的成员联系了一些有过合作的同行，结果发现，很多人都换了单位、转了研究方向。

这“深”，是“深奥烧脑”。王戟验证软件高可信的“绝活”叫形式化方法。这门方法运用数学推理来保证软件的可靠性，理论性强、门槛极高。在网上关于这门方法的一条问答中，一个“避坑”该专业的帖子引来一群人附和。

这“深”，是“深藏功名”。这些年，王戟的研究成果在航空航天、武器装备等领域得到广泛应用，服务于诸多重大工程，有的甚至是荣获国家和军队大奖的项目，而他们通常得到的，只是一页纸的成果应用证明。

“他们的工作常常不被看见。”中国科学院院士王怀民说，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、一般人很难进入的方向。

行人迹罕至之路，见人所未见之景。王戟很欣赏逻辑学上关于“元级”和“目标级”的概念，他认为，基础研究解决的就是“元级”的问题，可能会显得在幕后，但反而能服务更多“目标级”的对象。

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。王戟所在的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，诞生了中国首台亿次巨型计算机“银河-Ⅰ”、创下全球超级计算机“六连冠”的“天河二号”。这些年，高光的事业一直就在身边，他却始终在“冷门硬核”的赛道上冲锋。

王戟参加高考那年，语文试卷的作文材料是一幅题为《这下面没有水，再换个地方挖》的漫画，画中人挖了很多口深浅不一的井，却最终在即将出水时放弃。

当时在考卷上写了什么，王戟已毫无印象，只记得自己更擅长数学，高考语文“考得不太好”。

四十多年后，他用毕生精力，为国家和军队在高可信软件领域掘出一口“深井”，交出了另一份高分答卷。

冲锋，只争朝夕——“我们不能停，项目等不起，国家和军队等不起”

穿过国防科技大学的北大门一路向南，挺立着一面高大的训词墙。

墙上，习主席致国防科技大学的训词鲜红醒目，首句便鲜明标定出这所军校的定位——“高素质新型军事人才培养和国防科技自主创新高地”。

清晨，王戟在训词墙东侧的小广场下车，随后坐上轮椅，从无障碍通道驶入天河楼，进电梯、出电梯，左拐、再右拐，进办公室……过弯时，那辆轮椅的速度丝毫不减，一只大手往墙角轻轻一扶，便顺势“漂移”了过去。

“感觉王老师摇轮椅的速度越来越快了，有时我们得小跑才能跟上。”硕士研究生刘兴鹏说。

团队成员陈振邦也有同感。去年春节假期，王戟因推进某项目召集大家开了三次线上会议。“会前会后的工作都是他在做，过年他几乎就没有休息。”陈振邦说。

博士研究生陶麒任记得，去年暑假期间，他们与另一合作团队比着赶进度，“王老师每三天就要跟大家开一次会，解决推进中的问题”。一个暑假过完，他们取得很大突破，将整个项目向前推进了一大步。

教授唐玉华记得，一次项目推进会，王戟一直追着合作方完成预定指标，双方从上午九点一直争论到中午。由于下午还有课要上，唐玉华给王戟打了一份盒饭便匆匆离开。后来她得知，到下午讨论结束，那份饭王戟一口未吃。

因为忘我而病危的王戟，闯过生死线后依然忘我。

并非没人劝他。有时，一些会议或讨论时间过长，团队成员或合作伙伴都会关切地问：“王老师，要不休息一下，不急这一时！”

“没关系，我可以的！”王戟总是如此回答。有时，他还会推心置腹地跟团队成员讲：“我们不能停，项目等不起，国家和军队等不起！”

在同事和学生眼中，王戟将自己的时间“抠”到了极致——

他每周三次透析、每次四小时，透析后的病人非常虚弱，需要休息一段时间。以前，医生安排他上午透析、下午休息。后来，他主动找到医生，将透析时间从上午调整到下午，“晚上恢复下，还可以省出一个上午来工作”。周末他也通常不休息，他说，做透析的时间就算是“双休日”了。

他到外地出差，总是尽量当天往返，通常坐最早的航班出发，深夜又乘最晚的航班赶回长沙，“这样……